“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的诗句不仅描绘了黄河的壮阔,更隐喻了中华文明如黄河水般源远流长、绵延不绝。从巴颜喀拉山脉奔流而下的黄河水,哺育出一个绵延五千年的伟大文明,也成为连接亿万中华儿女的精神血脉。从上游的青海玉树到下游的山东东营,从黄土高原的窑洞到黄河下游平原农区的麦田,这条母亲河用自己的乳汁滋养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用波浪书写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史诗。
黄河之水:孕育中华文明的“母乳”与摇篮
黄河慷慨地将自己的“乳汁”输送给沿岸的土地和人民,孕育了这片土地最初的农业文明,发展了最早的国家形态,也塑造了中华文明最本质的精神品格。
黄河母亲为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提供了丰富的“营养配方”。8000年前,当世界上许多地方的人们还在为食物而奔波时,黄河流域的先民已在这片沃土上创造了令人惊叹的早期农业。黄河冲积形成的黄土,疏松肥沃,易于耕作;河水定期泛滥,既带来了水源,也带来了上游富含矿物质的泥沙,为农作物生长提供了理想条件。中国的农耕文明正是在黄河孕育的沃土上发展起来的。从种子到文明,粟(籽实碾去皮以后就是小米)这种不起眼的黄色小颗粒,成为黄河母亲赠予人类的第一份厚礼。在河南新郑的裴李岗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距今约7500年的炭化粟粒,这是目前世界上最早的粟作农业证据之一。而黍(籽实碾出的米是黄米)也在同一时期被驯化,两者共同构成了黄河流域早期农业的基石。农业革命带来了定居生活,定居生活催生了社会分工、财富积累和文化创造,最终培育出了一个伟大的文明。
黄河流域见证了文明的第一缕曙光。在河南舞阳贾湖遗址,考古人员发现了距今8000余年的骨笛,这是迄今世界上最早的可吹奏乐器。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骨笛已具备七声音阶,能演奏出相当复杂的旋律。想象一下:在距今非常久远的8000年前的夜晚,黄河岸边的先民们围着篝火,用骨笛吹奏出悠扬的乐曲,那该是怎样一幅震撼的画面!随着农业生产力的提高,社会结构日趋复杂,终于在距今约4000年前,黄河流域出现了早期国家形态。二里头遗址的发现,为世界揭开了“最早的中国”的神秘面纱。这里有中国最早的宫城、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最早的青铜礼器群,还有最早的官营作坊。一个庞大而有序的社会组织已经形成,标志着中华文明从部落联盟走向早期国家。
治水传统塑造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品格与文化基因。黄河在赐予先民恩惠的同时,也常常带来灾难。黄河的泛滥无常经常会冲毁先民的家园,吞噬掉许多无辜的生命。然而,先民们没有选择逃避,而是选择了应对和治理。大禹治水的传说,就是这种精神的最佳注脚。“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大禹采用疏导而非堵塞的方法,历经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制服了洪水。这个故事传递的不仅是治水的智慧,更是一种天下为公、坚韧不拔的民族精神。这种精神成为中华文明的基因,代代相传。
黄河流域奠定的农业基础、形成的国家形态和塑造的精神品格,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的“源代码”。黄河是名副其实的“母亲河”,用自己的身体和力量,哺育了中华民族的童年,奠定了中华文明的根基。
黄河之脉:多元文化融合的“交响曲”
黄河不仅孕育了文明,更促进了文化融合。她用宽广的胸怀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文化支流,用不停的流动促进着不同族群之间的交往交流,最终将这些多元的文化元素融汇成一曲和谐而丰富的“中华文明大合唱”。
从考古发现看,黄河流域在史前时期并非单一文化区,而是多个文化区并立和互动的大舞台。黄河上游有马家窑文化,中游有仰韶文化,下游有龙山文化和大汶口文化,各具特色又相互影响。以彩陶为例,上游的马家窑文化彩陶纹饰繁复,线条流畅如水波;中游的仰韶文化彩陶则常见鱼纹、人面纹,更具象生动;下游的大汶口文化彩陶则风格简洁,多用几何图案。这些不同的艺术风格,既是黄河流域多元文化的生动体现,也促进黄河流域不同区域的文化交流互动、不断发展。
黄河流域不同区域间的文化互动,在考古成果中留下了清晰的历史印记。在河南三门峡的庙底沟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典型的仰韶文化遗存,但其中却包含了一些具有大汶口文化风格的陶器。同样,在山东泰安大汶口遗址,也出土了具有仰韶文化特征的陶器。这些跨越数百公里的“文化旅行者”,见证了早期先民之间的交流往来。更令人惊叹的是,在青海海东的喇家遗址,考古人员发现了距今约4000年前的面条遗存。这些用粟和小麦做成的面条,被保存在因地震而被瞬间掩埋的陶碗中,成为世界上最早的面条实物证据。这一碗面条,连接起了黄河上游与中下游的饮食文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河流域也成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文化走廊”。黄河干流及其支流形成的河谷地带,是民族迁徙和文化传播的天然通道。秦汉时期的“丝绸之路”东段,就是沿黄河支流渭河谷地展开的。来自西域各国的胡商、使者,沿着这条通道进入长安,带来了葡萄、胡桃、苜蓿等异域物产,也带来了箜篌、筚篥、胡笳等乐器,让中华文化更加丰富多彩。此外,黄河上游的河湟地区,还曾是吐谷浑、吐蕃等少数民族政权活动的空间,也是唐蕃古道的重要组成部分。文成公主入藏,就是经过这条古道,将中原的文化、技术带入雪域高原。黄河就像一条纽带,将中原与边疆紧紧联系在一起。
与此同时,黄河流域的城市节点更是各民族文化交融的“枢纽”。黄河流域的城市,特别是西安、洛阳、郑州、开封、安阳等五大古都城市,已经成为各民族文化融合的重要历史见证。以古都洛阳为例,东汉时期,这里就居住着来自西域的商人和使节;北魏时期,孝文帝迁都洛阳,通过推行一系列政策,有力促进了民族大融合;隋唐时期,洛阳更是成为国际性大都市,不仅有各民族居民在这里共同生活,还吸引了大量波斯、大食等地的外国人定居。一座城市,就是一部微缩的民族交融史。
黄河文化在艺术形式上也体现着强大的包容性,黄河流域的不少艺术品呈现出“交融共生”的样貌。流行于山西、河北等地的晋剧就是这方面的典型案例。晋剧的唱腔兼有北边梆子戏高亢激昂和南边蒲剧细腻婉转的特点,同时借鉴了中原戏曲的表演程式,最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艺术风格。在剧目上,既演绎《打金枝》这样的宫廷故事,也改编《走西口》这类反映民族迁徙交融的民间题材,艺术地记录了沿黄地区的社会变迁与人口流动。黄河流域的剪纸、刺绣、面塑等民间工艺,其纹样与题材也通常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晋陕地区剪纸中常见的“盘长”“卷草”纹样,与游牧民族喜爱的绳结、连续图案有异曲同工之妙;河南、山东等地孩童穿戴的虎头鞋、五毒肚兜,其祈福纳祥的主题与造型手法,也在民族地区广泛流传并衍生出本地特色。黄河文化艺术形式的交融共生,正源于历史上持久而深入的生产生活交流。这种交融不仅跨越地域,更连通了各民族的生活与审美,最终凝结为一种共同的文化表达与审美基因。
黄河以她博大的胸怀,为各民族文化提供了相遇的平台,并积极促进了各民族文化之间的交流与融合,最终演奏出一曲和谐的“中华民族交响乐”。
黄河之魂: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黏合剂”
黄河不仅是一条河流,更是一条精神上的纽带。她孕育的共同记忆、共同情感和共同价值观,成为凝聚中华民族的强大“黏合剂”,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天然“强化剂”。
黄河为中国人塑造了共同的母亲河记忆。“黄河母亲”是刻入每个中华儿女心中的文化意象。从李白的“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到光未然作词、冼星海作曲的《黄河大合唱》,这条大河早已超越了自然存在,成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1939年,当《黄河大合唱》在延安首演时,那激昂的旋律、磅礴的气势,瞬间点燃了无数中华儿女的爱国热情。“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这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发出的怒吼,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强烈表达。
黄河治理是中华民族团结协作、共同奋斗的史诗。黄河的治理从来都是全流域、全民族的共同事业。从传说中的大禹治水,到东汉王景治河,再到明清的“束水攻沙”,直至当代的三门峡、小浪底等重大水利工程,治理黄河的历史就是一部中华民族团结协作、共同奋斗的史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清代靳辅、陈潢治理黄河的故事。他们采用科学方法,系统整治黄河、淮河、运河,历时十余年,使黄河安流数十年。这项巨大工程需要调动全国的人力物力,需要上下游的协调配合,本身就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实践。
黄河文化不断增进中国人的中华民族共同体体验。传统节庆往往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场景,而黄河文化为这些节庆提供了丰富的滋养。黄河沿岸各族民众唱起“花儿”,共同表达着对生活的热爱。一场“花儿会”,就是一场小型的中华民族大家庭聚会,让各族群众一起欣赏、一起欢呼。黄河文化在新时代的传播方式更加多样,越来越多的人在自觉传播黄河文化的过程中,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践行者。纪录片《黄河之歌》全景式展现了整个黄河流域的自然地理、历史文化和现代变迁;《国家宝藏》节目中,来自黄河流域的文物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连接起过去与现在。在社交媒体上,“黄河”话题下的内容丰富多彩:有摄影爱好者拍摄的黄河四季美景,有音乐人创作的黄河主题歌曲,有作家书写的黄河岸边的人生故事……黄河在现代生活中,仍然是连接中华儿女的重要纽带。
黄河之魂在“合”。她合众流而成巨川,合多元而成一体,合众力而克艰难。这条母亲河用自己的整个存在诠释着“中华民族一家亲”的深刻道理,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最自然、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源泉。黄河文化的音符,在母亲河的怀抱中,终将汇成一首中华赞歌。
[本文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黄河文化国家话语与地方表征协同机制研究”(项目编号:42571302)的研究成果。作者系河南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导师]
责任编辑:单笑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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