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育的养分来自家乡的河流与土壤

“这些门板都是用我们收集的废旧纸箱做的。”2025年5月，在湖南长沙举办的全国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现场，山东省临沂枣园小学六年级学生徐安娜向参观者介绍他们的黏土作品《火线桥》。

一位参观者俯身仔细观看，问道：“门板上的纹理是怎么做出来的？”

徐安娜拿起一块黏土示范，“先用牙签压出木纹，再涂上深浅不同的褐色。我太奶奶说过，当年的门板都是从各家各户拆下来的，我们要做出这种岁月的痕迹。”随着她的讲述，沂蒙山32名妇女肩扛门板、冒着枪林弹雨支援前线战士的场景徐徐展开；战士踏着“门板桥”奋勇前进的身影令观者动容。

这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工作坊获得了全国第八届中小学生艺术展演活动中小学美育改革创新优秀成果二等奖。而荣誉背后，是一所乡村小学16年以美育人的坚持。

乡村美育的现实困境

枣园小学是一所典型的乡村学校。2009年春天，学校举办“我的家乡沂蒙山”艺术节画展，收到的作品大部分是卡通人物和网络游戏场景，符合主题的原创作品寥寥无几。最令教师担忧的是，尽管身处乡村，学生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结却在逐渐减弱。

这种现象引发了教师的思考：学生的想象力去了哪里，应该如何唤醒他们的创造力？课程主创教师晁栋梁回忆起自己的童年：“那时的美术课不在教室里而在河滩边——挖一块泥巴、随手捡一块石头就能成为泥塑创作素材，虽然捏出来的作品可能是‘四不像’，但那种纯粹的快乐至今难忘。”

这份来自大自然的艺术启蒙成为课程开发的灵感来源。学校由此确立了“在玩耍中发现美术，在游戏中融入技法”的课程方向，致力于保护儿童与生俱来的创作本能，让美术技法自然融入趣味体验，使学生在自主探索中发现美、创造美。

根植乡土的创美实践

课程团队依托全国乡村学校少年宫建设项目，以“土”为特色开发具有乡土特色的美育课程。走进枣园小学的沂蒙彩塑工作坊，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创意的空间。这里没有昂贵的材料，只有学生收集来的各种物品：形状各异的废旧瓶子、使用过的KT板、废弃的包装纸、从沂河里捡的石头……这些在别人眼中的“废品”都成了艺术创作的素材。

“我们的学生就像一群快乐的‘废品回收员’。”教师调侃的语气中带着自豪。这种基于环保理念的材料收集本身就是一堂生动的美育课，教会学生用发现的眼光看待寻常事物，在平凡中寻找不平凡的美。

学生从家里带来各式各样的瓶子，清洗晾晒后，运用油画创作方法在瓶身上进行绘制。通过小组合作，学生自创脚本，将一个个瓶绘作品串联成具有完整情节的故事系列，“瓶子绘本”由此诞生。这种美术与阅读、写作的自然融合，让创作不再是枯燥的技能练习，而成为学科美育的载体，不断拓展美育的边界与可能。

在“黏土主题创作”中，学生先用废旧材料搭建作品的基础结构，再用黏土进行塑形和上色。这个过程需要综合考虑比例、结构、色彩和主题的和谐统一。

这些带着乡土气息的材料成为连接学生与家乡的情感桥梁。这些用废弃瓶罐、石头讲述的家乡故事，是从家乡泥土中自然生长出来、独属于枣园小学学生的生命体验。这种根植乡土的课程开发思路，不仅缓解了乡村学校美育资源匮乏的棘手问题，也让学生在创作过程中建立起对家乡文化的认同，实现了“变废为宝”与“以美育人”的双重价值。

这套充满泥土气息的课程模式，为资源匮乏地区的学校提供了美育新思路：最好的美育资源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深植于脚下的土地。它让教育从对乡土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中，获得了文化自信与可持续发展的内在力量。

红色文化的艺术表达

临沂是沂蒙精神的重要发祥地，拥有丰富的红色资源。但学生对年代久远的红色革命历史了解有限，对沂蒙精神的内涵缺乏深入理解。基于此，枣园小学的“沂蒙彩塑工作坊”应运而生。

在创作“送军粮”场景时，学生特意走访了当地一位90多岁的老党员。回来后，他们塑造的“送军粮”队伍格外生动：推车的农民身体前倾，脸上带着汗珠；挑担的青年肌肉紧绷、神情坚毅。

“听完爷爷的故事，我才明白什么是‘沂蒙精神’。”学生小雅说，“我要把这种精神融入我的作品。”

除了走访老党员，家族记忆也是创作的源泉。学生小良的家族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1947年孟良崮战役前夕，小良的太爷爷为华东野战军领路。途中，一名战士的布鞋破损严重，影响行军。太爷爷想换鞋相助，却被战士婉拒。这双“没换成”的布鞋成为太爷爷一生的牵挂。它既见证了人民军队“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也承载着沂蒙百姓与人民子弟兵之间的深厚情谊。在工作坊的创作中，小良和同学们一起用彩塑作品将这份情谊继续传递下去。

在枣园小学，红色教育不是生硬的说教，而是通过学生指尖的黏土化作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场景。捏塑“红嫂”形象时，学生要先了解“红嫂”的事迹；塑造“孟良崮战役”场景时，他们要研究历史资料和“岱崮地貌”……这种沉浸式的创作过程让红色精神从书本文字变成了可触可感的形象，自然地融入学生的心灵。

为了让学生更深入地理解家乡红色文化，学校课程团队尝试将美育与其他学科融合。在塑造“支前那些事”场景前，语文教师先带学生阅读相关文章；道德与法治课上，师生一起讨论“什么是沂蒙精神”；科学教师讲解如何让作品结构更稳固……学科边界在创作过程中逐渐消失。

课程实施特别强调项目化团队协作。“在创作时，我们鼓励学生学会倾听他人的想法，同时要勇敢表达自己的见解。”指导教师邵长磊说。这种合作不仅发生在学科之间、小组内部，还延伸到小组之间。各小组定期交流创作进展，互相提出改进建议，形成了一个学习共同体。这种跨学科的学习体验，让美育成为连接各科知识的纽带。

美育滋养下的成长

美育的成果直接体现在学生的成长上。

学生小彤曾经是一个内向的孩子，她在美术课程中找到了自己的舞台。她创作的绘本“小黑鸟”讲述了一只被嘲笑的小鸟通过自我接纳获得自信的故事——这恰是她内心世界的写照。随着作品陆续发表并获奖，她逐渐变得开朗。最终，凭借在美术方面的特长，她被高中录取，现在已是一名大学生。美术是她的伙伴，在她成长的道路上起到了积极作用。

学生小睿从三年级加入美育工作坊，他在“瓶子绘本”“红色沂蒙”等课程中找到了创作的乐趣。通过系统的美术学习，他考入美术特色高中，随后又进入师范大学深造。毕业前夕，他告诉自己的启蒙老师，他正在准备教师招聘考试，希望成为一名美术教师。“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这句话在这对师生身上得到了体现。

如今，走进枣园小学的沂蒙彩塑工作坊，架子上陈列着新作品：用废旧材料制作的“沂蒙六姐妹”，用黏土创作的长达10米的“丝绸之路”……墙上贴满了学生创作过程的照片：沾满泥巴的手、专注的神情、完成作品后的笑容，这些瞬间记录着美育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

“我们坚信，美育的养分来自家乡的河流与土壤。”校长高峰说，“当学生把红嫂、孟良崮融入作品时，家乡就自然扎根在学生心里了。”

傍晚时分，工作坊里依然活跃。学生围坐在一起，手中的黏土正在变成新的故事。这些从泥土中产生的作品，或许不够精美，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这些在美育中成长的孩子，或许曾经普通，却正在展现各自的特点。

《中国教师报》2025年11月12日第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