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水课”顽疾治理路径探究

课程是人才培养的核心要素，课程质量直接决定人才培养质量。新时代以来，我国高等教育进入内涵式发展新阶段，“打造金课、淘汰水课”成为提升人才培养质量的核心举措。然而实践中，“水课”仍在一些高校中存在，不仅浪费教育资源，更侵蚀高等教育的育人根基，阻碍高素质人才培养目标的实现。剖析“水课”难以根除的深层原因，探索科学有效的治理路径，既是回应高等教育质量关切的现实需求，也是推进教育强国建设的必然要求。

“水课”滋生的多重逻辑与深层动因

“水课”的存续是一个典型的“多输”却“短时共赢”的困局。多种因素相互关联、相互强化，共同构成“水课”存续的土壤。

一是教师职业发展动力弱化。当前部分高校教师的“躺平”心态，是“水课”产生的主观根源。一方面，我国高校教师职称评审长期存在“重升轻聘”现象，多数教师将“评上教授”视为职业终点。尤其是年龄较大的教师，既缺乏继续提升教学能力的紧迫感，也无职称晋升的压力，转而选择“以最低成本完成教学任务”。部分青年教师虽有职业追求，但面临“科研硬指标”与“教学软要求”的双重挤压。这种“躺平”是教师个体在扭曲的激励结构下作出的适应性行为。另一方面，随着教育技术发展与学科知识迭代，课程教学需要融入新内容、新方法，但部分教师缺乏系统的教学培训，或“羞于”参加前沿教学培训，仍沿用多年前的教案与模式，既无法激发学生兴趣，也难以应对学生对高质量教学的需求，最终陷入“学生不爱听→教师不愿教→课程变水”的恶性循环。

二是学生GPA导向的需求驱动。学生并非“水课”的被动接受者，很多时候他们也是积极的参与者甚至“共谋者”。在当前的教育评价体系中，平均学分绩点（GPA）是学生评奖、保研、留学、就业的硬通货。部分学生的核心诉求异化为“最大化GPA”，一门要求严格、给分偏低的“硬课”，可能不利于GPA排名。课业负担轻、考核形式松、给分宽松的“水课”自然成为“理性选择”。学生需求的市场化也催生了“水课”的供给。部分教师敏锐捕捉到学生对易拿高分课程的偏好，主动降低教学难度、放松考核标准。这种“教师放水—学生选课—课程热门”的循环进一步强化了“水课”的存续逻辑，逐渐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逆向激励。

三是重科研轻教学的考评体系。长期存在的“重科研、轻教学”的评价导向，为“水课”提供了制度庇护。一方面，部分高校科研指标占据教师考评的绝对主导地位，教学只需要“完成基本课时量”即可；另一方面，教学质量评价缺乏清晰标准，难以与教师核心利益（如职称、绩效）深度挂钩，无法形成持续的教学激励。此外，教学是一项“慢功夫”，其效果具有滞后性、隐蔽性，这种“低可见性”让“水课”的危害难以马上显现，也为其提供了生存夹缝。教学责任的难以追溯也会弱化对“水课”的约束。当前部分高校对教学质量的监管缺乏对“教学内容深度”“学生能力提升”的实质性评估，即便出现“学生投诉课程质量差”等问题，也多以柔性方式处理。

四是学科利益的“牵绊性”。高校课程设置背后的利益格局，是“水课”难以彻底淘汰的深层壁垒，其表现有二：其一，因人设课的利益逻辑固化课程体系。部分高校的课程设置并非基于学科发展、学生需求，而是受人情、“学缘”、部门利益主导。如为维持学院学科规模，保留已无实际价值的老旧课程；为平衡学缘关系，让某一群体的教师垄断特定课程；其二，高难度的利益调整阻碍改革推进。淘汰“水课”本质上是利益的再分配，触及教师课时量与收入、学院的资源分配额度，甚至牵动“学缘”网络中的人际关系。因此，即便学校层面出台“水课”治理政策，在执行中也会遭遇“软抵抗”。

强化管理，驱逐“水课”

根治“水课”顽疾，必须进行系统性改革，从动力机制、评价体系、支持服务和文化氛围等方面协同发力，推动高校课程质量从“被动整改”向“主动提升”转变，构建让“金课”脱颖而出、“水课”无处遁形的教学学术生态。

在强化管理、驱逐“水课”方面，笔者有三点建议：

一是实施刚性问责和退出机制，筑牢教学质量生命线。对评价持续不佳的教师，应实施“预警—帮扶—停课—转岗”机制。要将课程质量与学院考核、资源分配直接挂钩，对“水课”占比高、整改不力的学院，问责主要负责人。通过个人与组织的联动问责，确保教学质量成为不可触碰的“硬底线”。

二是强化课程阳光治理，铲除“因人设课”土壤。根除“因人设课”等顽疾，需要强化课程设置的制度约束与透明度。要建立“需求论证”机制，新开课程须经过包括校外专家、行业代表及学生在内的委员会审核，证明对人才培养的必要性。实施课程周期性评估，全面推进“课程信息全公开”，向学生公示教学大纲、评价数据、成绩分布等完整信息，并设立投诉渠道。通过阳光治理，让课程设置真正服务于学生成长与学科发展需求。

三是建立四方协同多元机制，打造课程质量闭环。要构建“学生、同行、专家、社会”四方参与的多元评价机制。其中学生评价侧重“学习体验与能力提升”，可以设计“课程内容实用性”“教师教学投入度”“自身收获感”等核心指标，避免仅以“给分高低”评价；同行评价侧重“教学规范性与创新性”，可由校内同专业教师开展课堂观察，评估教学内容设计、教学方法运用的合理性等；专家评价侧重“学科匹配度与育人价值”，可邀请校外学科专家、行业代表，评估课程与学科前沿、社会需求的契合度；社会评价主要由学院组织对毕业生进行“课程影响回访”，评估课程知识在实际工作中的应用价值，形成“课程质量—学生成长—社会反馈”的闭环。由此得到多维数据，综合形成课程质量画像。评价结果须定期公开，并与教师职称晋升、绩效分配硬挂钩，倒逼教师重视教学投入与持续改进。

构建生态，滋养“金课”

在构建生态，滋养“金课”方面，笔者认为应从以下三条路径入手。

一是构建教学学术荣誉体系，激活教师内生动力。要打破“重科研、轻教学”的制度壁垒，设立与科研系列并行的“教学型教授”职称序列，将“国家级一流课程”等重大教学成果置于职称评审与绩效奖励的核心位置，实现教学业绩与科研贡献“同工同酬”。同时，需要建立系统化的教学发展支持体系，针对不同阶段教师开展分层分类培训，定期组织跨校教学交流、行业实践调研，让教师了解社会对人才的需求变化，提升课程的实用性与针对性；推广设立教学学术休假与专项研究基金，鼓励教师投入教学创新。

二是改革学业评价指挥棒，培育良好教学生态。引导学生学习导向转变，需要改革唯GPA的评价体系。要探索推广等级制成绩评定，减轻学生“分分计较”的焦虑；强化过程性考核，提高课堂参与、项目实践等在总成绩中的占比（建议不低于40%），使考核贯穿学习全过程。在保研、就业等关键环节，应增加科研创新、社会实践等综合能力的权重。同时要加强信息透明与价值引导，公布课程挑战度、历史评价等数据，发布课程质量报告，并通过优秀学生案例营造“崇尚真学、拒绝水课”的氛围，从需求端压缩“水课”生存空间。

三是AI驱动精准智治，实现教学质量穿透式管理。利用AI与大数据技术，能够实现教学质量监管的智能化升级。通过智慧教学平台，可实时、无感地采集课堂互动率、学生专注度、作业完成轨迹等教学行为数据。AI督导系统能基于这些数据进行多维度分析，自动识别教学风险，并及时向教师提供个性化预警与改进建议。这将传统的阶段性、抽查式管理转变为持续性的“效果追溯”与精准帮扶，为教师改进教学提供客观数据支持，实现教学质量管理的常态化、精准化与智能化。

“水课”与“金课”的博弈，实质上是高校内部价值取向与资源配置的集中体现。唯有坚持“以学生为中心、以质量为核心”，让“教好课”成为教师的自觉追求，让“学好课”成为学生的主动选择，让“重质量”成为高校的价值共识，才能真正破除“水课”顽疾，推动高等教育实现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的根本转变。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教务主任）

《中国教师报》2026年04月15日第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