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街猫的奇迹

黑猫胸前有一块倒三角的白毛，很像穿黑西装时露出的白衬衫，有一种绅士风。它浑身黑到发亮，唯有脚掌是白的，四足踩踏轻盈——小时候父亲告诉我，这种花色叫“踏雪寻梅”猫，我便叫它“踏雪”；但是它也叫小黑、袜袜、咪咪、土地公，或者“那只黑猫”。认识的人叫它，它便回一声“喵”。

踏雪是我们这条巷子里许多人一起喂养的黑猫。这条巷子全是老公寓，因为附近有学校，一楼纷纷改成店面。最早有只玳瑁色母猫在公寓后防火巷屋檐浪板的隙缝里生下了一窝小猫，但这窝猫咪急速凋零，只剩踏雪存活下来。

踏雪很聪明，我见过它在过马路时左右张望，再小步跑过；直觉很灵，遇到“厌猫者”它会远远避开，只靠近爱猫的人；嗓门很大，它在人行道上叫，三楼都能听得见。

我试过诱捕踏雪，带它去结扎，打算“收编”。却没想到它逃出隔离笼，攀着冷气室外机管线往上爬，用猫爪抓开了气窗逃逸。第二天在街上相遇，它毫无芥蒂，伙同另一只亲人的街猫，一起“喵喵”叫着走过来讨食。附近店家的老板正拿了猫食出来：“哎，怎么这几天没见到袜袜，阿财（我猜这是老板叫另一只猫的名字，而我叫那只猫‘三八痣’）好寂寞啊。”

我顿悟不能独占这只“万人迷”，于是再也没打算诱捕它。

那已经是15年前的事了，以街猫来说算是奇迹，踏雪竟然活过了16岁。我家在二楼，这些年它兴致好的时候，就跟三八痣联袂来我家阳台上吃饭，偶尔还乘个凉、睡个午觉再离开；或是逮了老鼠放在窗口“报恩”，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要。

5年前，三八痣不见了。去年秋天，踏雪变瘦了很多，嘴角流着黄色的涎，一直打自己的嘴巴。我又提了诱捕笼，在外表冷漠但很愿意帮忙的邻居大哥协助下，把它抓进笼子带去看医生。它原本5公斤左右的体重瘦到不到3公斤，经过诊断确认它有重度口炎、猫艾滋、贫血、肾衰竭。

“口炎、猫艾滋，这些都是不能根治的病，还肾衰竭，它16岁了又是街猫……”医生说得很直接，“大概，也就只能让它别太痛苦吧。”于是，我让踏雪在阳台上继续住着，用罐头和自打鲜食肉泥混着医师配的较不伤肾的止痛药喂它，它每吃一口就愤愤地打自己的嘴。

过了一周，踏雪刚能正常进食，便趁我清猫砂没注意时逃跑了，跳到浪板上被满天风雨吓呆。为了救它回来，我打开阳台铁窗往下一跃，“嘭”的一声把一楼将近30年历史的后院屋顶踩了一个洞，楼下嗓门很大的便当店老板娘嚷嚷着冲出来：“哎呀，怎么回事啊，好大声！”看到我浑身是伤发着抖，一手抱着猫匍匐着在脆化的浪板上爬行，“喔，原来是救小黑啊。”老板娘没多说什么，隔了两天，屋顶那块破洞就被补了起来。

外面有风雨，我刷着踏雪的毛，它眯着眼享受。我问：“愿意在这里养老了吗？时间所剩不多，还是像原来那样要自由？”它兀自在阳台地板瓷砖上左翻翻、右滚滚，有点惫懒，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过了半个月，等天气好了，踏雪又趁着我拿猫食时逃跑了。隔天，又出现在浪板上“喵喵”叫着讨食，我只好站在后阳台用长夹子递食物和水喂它。它通常会在早上来浪板叫，晚上到附近的小公园，中间也会到这条巷子的许多地方向许多人讨食。

大家都知道它病了，原本各自喂养它的人们，开始也会交谈讨论了。有人准备了鲜食、罐头，但它毕竟老了，渐渐什么都不能吃，连水也无法喝了。天气愈来愈冷，一个邻居决定送它去医院；第二天，它就走了。

后来才知道，那个邻居在一个冬日难得的暖阳午后送它去火化，仔仔细细办了后事。我总觉得踏雪很聪明，很懂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找到了这个善良的邻居。

踏雪走了之后，我们仍会在人行道、超市门口、小公园里谈起它。在重庆东北一条寻常巷子里，生活本来并无交集也极少交谈的人们，透过一只街猫的眼睛，才看见了彼此。

（作者单位系重庆市万州区清泉中学）

《中国教师报》2025年07月09日第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