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90年代的教学大纲，我有幸参与研讨、审查，有几点论述与做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是语文的定位。语文是学习和工作的基础工具，是学习其他各门学科的基础。这就把“文革”中语文课名存实亡，或与政治课拼成政文课、与唱样板戏拼成革命文艺课的怪现象从根本上廓清，还语文学科“指导学生正确理解与运用祖国语言文字”的本来面目。二是强调了语文能力的培养。随着时代发展与育人需要，把原本在教学需求中笼统的“语文能力”分项提出：初中培养阅读能力、写作能力、听话能力、说话能力；高中提出七项培养目标：具有较高层次的理解和使用语言的能力和素养；具有较强的现代文阅读能力、写作能力；具有较为敏捷的口语交际能力；具有初步的文学鉴赏能力；具有阅读浅易文言文的能力；具有独立自学语文的能力；具有与语文相关的文化常识。把语文能力的培养与训练放到重要位置，是语文教学发展中的一大亮点。三是强调了语文的综合性。“教学目的”中明确在培养学生语文能力的同时，强调“在教学过程中，开拓学生的视野，发展学生的智力，激发学生热爱祖国语文的感情，培养健康高尚的审美情趣，培养社会主义思想品质和爱国主义精神”。显然，语文教育是育人的教育，思想道德教育、审美情趣教育要寓于学习语文的过程中，潜移默化、熏陶感染。四是调动学生学习语文的主动性、积极性，反对注入式，提倡启发式，改革传统的“教师讲学生听”的模式。五是课外活动是语文教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语文学习的广阔天地。

　　教学大纲是教学的依据与准绳，有了它全国语文教学的运行才能有章可循，语文教学质量才有明显提高。其中有两个方面的事特别令人兴奋。一是中学语文教材的编写与发展，二是教学第一线教师的实践、探讨、创造。长期以来，语文从来是一本教材打天下，从东海之滨到西部青藏高原，在实践过程中，由于文化、生源、师资的差异，困难不少。思想解放促进了思路的活跃，视野的开阔，不少地方从本地教育实际出发，投入精力编写教材。编写的终极目标相同，都是着力提高学生语文能力，但切入口不同，编辑体例各异，教育内容有差别。语文教材的“一纲多本”，是建国以来语文教材发展的亮点。我参与了各套语文教材的审查工作，深为编写者的执著精神与教育智慧所感动。教材尽管多套，但可清晰看到其中相互学习、追求质量上乘的愿望与做法。

　　教学第一线的改革更是热气腾腾。为了提高语文教学质量，切实提高学生语文水平，许多教师根据自己对语文教学大纲精神的理解，选择了不同的突破口进行改革。从教学方法到课堂教学结构，从读写两个方面到听说读写四个方面并进，从教师、学生、教材的关系到课内课外结合的大语文概念等，可以说，对语文教学的方方面面均广泛涉猎。有的在“人”上下工夫，有的在“文”上着力，各有特点，各有千秋。

　　上世纪80年代颇值得怀念，语文教学真可谓繁花似锦，涌现出许多各具个性的教学特色、教学经验；本省市、跨省市的交流、探讨经常开展。那时，钱还未钻入人心作祟。许多讲课者分文不取，听课的老师也是抱着一颗认真学习、努力提高自身教学质量的纯净心。那种热情，那种探讨，那种氛围，积极向上，令人难忘。粗粗估算一下，我从1978年评上特级教师以后，上的公开课近2000节，听课的老师来自全国各地，每节课都有同行听，听完以后常评论、探讨，翻阅备课笔记、学生作文。有些听课老师认真的态度、精细的观察、深邃的思考常令我感动与敬佩。正是在专家、同行的指导与鞭策下，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尽心尽力上好每一堂课。课的质量关系到学生生命的质量，学生学有兴趣，学有所得，学有追求，才不至于浪费宝贵的青春。

　　三

　　90年代，语文教育又碰到新的困惑，教育质量不如人意，学生语文能力令人焦心。标准化题的测试对语文学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为了应试，工具性的砝码越来越重。许多文质兼美的文章及其文化内涵、思想意义形同虚设——教学只是寻词、寻句、寻段，用解剖刀肢解，作为训练的例子。学生在知、情、意方面有多少收获要打个问号。尽管一套套肢解的练习题汇成江，汇成海，学生在题海中浮沉，不堪其苦，但受求学不读书的困扰，求知追求弱、独立思考差、文化积累薄，学生的语文素养、读写质量仍然上不去。语文教学究竟是什么？语文教学究竟干什么？醉心于机械训练，文章失去了灵魂，文字运用的奥妙无法领悟，更不可能真正掌握。这种情况看似教学方法问题，实质上是语文教育观，包括性质观、目的观、功能观等在起作用。

　　早在80年代中期以后，为了深究语文教学的底里，切实提高语文教学的有效性，我读了一些有关语言学、文化语言学和人文科学方面的书。磨磨脑子，活跃思维，深入思考，打开另一个视角，寻找新的天地。20世纪世界人文科学的一次最大革新就是语言科学的突破。语言不再是单纯的载体，反之，语言是意识、思维、心灵、情感、人格的形成者；语言是人类认知世界、认识自己的框架。打开另一个视角，看到了语言文字是文化的地质层，它无声地记载着民族的物质和精神的历史。因此语文不能只理解为语言文字、语言文学，还应理解为语言文化。割裂语言和文化的教育是与当今世界语言教育发展趋势背道而驰的。语言是表达思想进行交际的工具，是思维的物质外壳、信息的载体，这种工具、外壳、载体，都是只有人类才拥有的符号体系。各民族的语言不仅是一个符号体系，而且是该民族认识世界、阐释世界的意义体系和价值体系，符号因意义而存在，离开意义，符号就不成为符号。这就是说，语言不但有自然代码的性质，而且有文化代码的性质；不但有鲜明的工具属性，而且有鲜明的人文属性。汉语言文字不是单纯的符号系统，它有着深厚的文化历史积淀和文化心理特征。汉语的工具性和人文性，是一个统一体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没有人文，就没有语言这个工具；舍弃人文，就无法掌握语言这个工具。

　　形成了这样的认识，我写了《弘扬人文，改革弊端》、《准确而完整地认识语文学科的性质》等一系列文章，表述自己的观点。那是1995年左右的事。开始，同行中有些人不理解、不赞同，特别是热衷于题海训练的老师，有的认为语文只有一个属性，就是工具。问题可以继续讨论，将来可能认识得更为准确，更为完善。然而，在今日，这样的认识——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学科（课程）的基本特点，与以往相比，大大进了一步。新世纪，教育部制订的全日制义务教育及普通高中的《语文课程标准》对此都作了表述：“语文是最重要的交际工具，是人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工具性与人文性的统一，是语文课程的基本特点。”读到新的课程标准——这个凝聚了广大语文教师智慧和教学实践经验，又用先进理念指导的课程标准，我感到无比亲切。当我看到许多同行对语文教育的人文性再无陌生感，并探究起如何与工具性完美统一时，我感到仅仅几年，便多了许多知音，那都是全国教育改革大力推进的缘故。

　　新世纪课程改革鲜明地体现了世界课程改革的基本趋势和特点，它的核心理念是以促进学生的发展为本。要使这个核心理念落到实处，教学中须有三个维度支撑，即知识与能力、过程与方法、情感态度与价值观。从重术轻人到以人为本，这是极大的进步。教育，说到底就是培养人，我们的教育就是要培养有中国心、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质良好的现代文明人。新一轮课程改革把握了教育的本质，适应当代学生全面发展的现实需要，迎接新时代的呼唤与挑战，须认真学习，努力推进。

　　以教学生学语文而言，是让学生只局限于语文技能技巧，还是在学语言文字技能技巧的同时，智力获得发展、思想认识获得提高、情操获得陶冶、价值取向获得指引、自学能力获得提升？显然应该是后者。课要多维立体，多功能，以语文智育为主干，融合德育、美育的培养，熏陶感染，润物无声。课的整体质量提高，学生主动学习，从中就会深受其益。语文课就是语文课。脱离文本，脱离语言文字，花里胡哨，就走了样，背离了课程标准的基本精神。改革从来不可能一蹴而就，实施中出现这样那样的不足，不足为怪。有对语文课程本质属性缺乏深入的探讨，有对课程标准缺乏整体的把握，有习惯性的思维轨道，有应试教育的冲击等。然而，改革势在必行。为了今日学生的健康成长、明日的长足发展，必须全面贯彻教育方针，培养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成为社会主义建设者与可靠的接班人。语文教改在教育实践中不断完善，必须实现语文教育质量的稳步提升；教师积极性创造性的发挥，必能创造语文教学的新辉煌。

　　教育改革30年，成绩斐然，拙笔难以尽情表达。我是这30年变化、进步、创新的目睹者、学习者、参与者、实践者、受益者，我是怀着感恩的心情写下以上这些话的。

　　（作者系全国首批特级教师、著名语文教育专家、全国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原载《人民教育》2008年第21期）